冬日庐山:在那头“不冷”的雾里 刚把背包往肩上甩开,抬头那点“庐山”两个字,已经被脚下的雾吞得只剩个不清楚轮廓。可这雾,不是棉花,是化不开的毛毡,裹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点湿冷的劲。 下午两点,忒阳终于肯露头,把山腰那层灰白的烟霞照得亮堂堂。往那座叫得头大脚小的“含鄱口”走去,地界儿直直地往下掉,脚下一踩,竟认定脚下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云端边缘,又像是踩在冰面边缘。空气里的寒气,还没捂热,就顺着毛孔往里钻。 进景区,得先过玻璃栈道。

那是确实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,护栏晃得了得,风一吹就抖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,手底下全是冰渣,像无数个小钉子扎进肉里。旁边有个大爷,手里攥着个烤红薯,慢悠悠地走,转身看到我,咧嘴笑:“小伙子,冻得吧?这路咱走过无数回,不冷。”那笑容僵在嘴角,像把生锈的铁钩,抓不住,也落不下。 下山最顺手的,还是那条开了二十年的台阶路。水泥路贴脚边,冰碴子硬邦邦的。我裹紧了大衣,呼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散成白雾,把台阶都蒙得看不清。

有时候回头看看,认定那些台阶像是在无数双冻僵的手,指缝里全是寒气,硬塞进身体里,凉飕飕的。 到了山脚,抬头看日出。

不是那种金灿灿的,是惨白的,像是刚破壳的蛋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。站在观景台,往下看,云海翻腾,像是一锅煮沸的白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三只白鹤在湖面摆着扇子,抖抖翅膀,飞得老高,那姿态,比那些在温室里画画的鸟,仿佛还快,还冷清。 下山时,路边的桃花开了,粉粉的,红的,白的,一簇簇开在路边。

那颜色,冷得扎眼,像极了冬天的枯叶,硬生生把整个季节的颜色都染成了灰。我伸手去摸一朵,指尖刚触到花瓣,那凉意就把我的手冻僵了,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。 晚上,雪下得有些急了。雪落下来,不是那种软绵绵的,是带着点脆脆的响声。我裹紧了大衣,脚上那双破棉鞋,吸溜吸溜地吸着热气,鞋底跟雪泥混在一起,像踩在棉花堆里。它挺暖和,但挺沉。 山里的风,不像城里风那样大,只是带着股子寒气,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。可夜里,山里的雾比城里浓。 坐在楼上的露台上,看着楼下,雾气像一层透明的纱,把整座山都笼罩着。远处的山体,被雾遮住了大半,连那著名的“三叠泉”也成了不清楚的剪影。

只有风穿过雾气时发出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低语。 这时候,我突然发现,冬天里的庐山,不冷。 冷的是风,冷的是那些桌椅,冷的是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。可在这雾里,在山脚,在那漫天的雪光里,有一种东西是暖的。 那是“雾里看花”的凉,是“大雪压青松,青松挺且直”的硬,是“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”的静。 你看,山里的雾,是流动的,是活的,它把山缝都填满了,把一切杂物都洗掉了。你用脚板踩,它就软得像床;你用眼看,它就密得像网。它不冷,出于它把天地的界限都抹平了,让你分不清哪儿是天,哪儿是地,哪儿是山。 或许,冬天里的庐山,就是一场关于冷与暖的博弈。我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却在雾里找到了安身之处。 那天下午,我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,露出了山脚那一抹熟悉的水泥台阶。夕阳把雪染成了金红色,照在那些白鹤身上,它们振翅高飞,直冲云霄。 那一刻,心里那点寒意,仿佛也被这漫天的大雪盖住了。 下山时,人已经热了不少。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,脚底踩在雪泥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糖里。回头看,雾又浓了几分,连路都看不见,只能听到脚下雪花落地的声音,笃笃笃,像在敲鼓。 这就是冬天,庐山

不冷,也不暖,是那种让你想哭又想笑,想躲又想跑,最终又陷进去的——雾。 雾,是这里的命脉。

没有雾,就没有庐山;没有雾,就没有那句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 要是你那时正裹着大衣站在观景台,看着雾,认定冷,那就别急着走。 走,再走几步,穿过雾,站在山腰,看着那团雾被风吹散,露出后面那座巍峨的庐山。 你会发现,雾散了,山也没变。变的是你和雾的关系,变了,你就成了这风景里的一局部。 走到山脚,再回头看看,雾还在。它仍然在,仍然在。 你闻拿到雪的味道,那是冬天特有的、清冽的味道,不甜,不腻,只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味道。 这时候,你才真正明白,冬天里的庐山,是冷的,是静的,是雾的,也是你的。 雾,是山的眼,也是心的眼。 你看,雾里,山真面目。 雾散后,山真面目。 你在雾里,才是山。 这才是冬天,庐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