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州，巴里坤。就像西方人说 Madrid 是重庆，要么西安说就是西安，那里根本没有一个独立的巴州，要么说，它的界限忒不清楚，根本分不清哪儿是边陲，哪儿是腹地。

我去年第一次来，被那个奇异的地理格局整懵了。你站在戈壁滩上，看前面是内蒙古，看左边是新疆，右边又接上甘肃的阿力麻里，再看后面是准噶尔盆地的一角，四远皆是草原，却又被戈壁吞噬。

这种“夹心层”的感觉，是其他旅游地极少有的，就像你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，一边是深圳，一边是南京，中间夹着乌鲁木齐和拉萨，你认定自己既不归于哪一个，却又被夹在中间，动弹不得。 别急着坐车去看景点，先找那家藏在西宁和银川之间的“无名小馆”——阿勒泰店的。一进门，那股子透不过气的味儿就来了，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“异域风情”，就是真真切切地，就是别人嘴里说的“巴里坤的味儿”。他们烤乳扇，用的是那种粗粝的羊脂，不是那种精致的丝滑，是马蹄铁上的铁锈味，嚼下去“咔嚓”一声，满嘴都是土气，然后突然被那股牛羊肉的油脂香盖住，喉咙里卡着一口硬邦邦的肉，像吞了半块大石头。

这味道，真叫一个土，但哪位又说得清，这土里究竟藏着啥？有人说那是西域的魂，有人说那是历史的血，我在这吃撑了三天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心里却认定有点踏实，出于这才是真的巴州，连这种“土”都舍不得吐出来。 沿着这条路往西走，挺快就能看到那著名的“西海风光”。

实际上哈西河早就该停了，目前是那喀斯特的海，海是咸的，水也是咸的，但它不咸，出于它全是泻湖。沙丘像庞大的波浪一样翻滚，颜色是那种被晒裂过的黄土色，像极了干涸的河床。记得我在一个下午拦到一帮当地人，他们靠着沙丘站着，手里拿着打火机，围着那滩死水点烟。

那烟圈散开的时候，颜色是灰黑色的，不像天然气那么亮，反而带着一种破败的、被工夫遗忘的味道。

有人说这是上帝的玩笑，说上帝打翻了咸海，从此这里成了荒漠。

是啊，上帝确实给了人这些荒凉，然后让人在荒凉里活成了自己。

你看着他们，突然认定那些在塔里木盆地边缘奔跑的骆驼，那些在沙漠深处钻探的科学家，似乎都没那么遥远，他们就像那会儿一样，也在看这片土地，只是角度不同/拉倒。 要是你非要挤进去，得找个有空调的民宿，出于这里的温差比你的想象中大。清晨的巴州，是那种还没醒透的、带着露水的冷。忒阳还没出来，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这时候你应当去阿勒泰，那里有真正的雪。在那里，雪是白的，是那种雪山上特有的亮白，压弯了柳条。你能够在雪地里打雪仗，踩碎了一层又一层，最终剩下一个坑，像只掉进泥潭的野猪。雪地里的人行色匆匆，穿着厚重的羽绒服，脸上的胡茬在寒风里晃，像是一幅未搞定的油画。雪天里，你只能看到那些白色的帽子，看不到人，只有风在呼啸，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，那是大自然最粗粝的对话。 晚上回去，再去那家阿勒泰店，点一份大盘鸡，这次能够点得热乎点。肉片是那种厚实的猪肉片，裹满了香料和油，咬下去咔嚓作响，辣得过瘾，再配上一碗红油辣子土豆，那土豆是炸得酥酥的，皮薄如纸，一咬就烂，辣子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。吃完后，再坐待会儿，看着窗外，或许还能看到那一抹西海咸海。在那儿，你会认定，原来所有的风景，都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，要么，为了让你忘了自己是哪位。 有人说巴州是老年人的旅游地，出于这里走得慢，走得累。但慢也是一种活法。在这里，工夫不是按秒计算的，而是按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感觉来的。你走得慢，风就慢，草就绿，天就暖。你走得快，风就急，草就黄，天就冷。就像前世欠下的债，今生还在讨。巴州就是这样，它不给你任何标准答案，它只给你这一路，让你看看世界是如何在荒凉中开出花来的，又如何拖着伤痕持续前行。

要是你累了，就停下来，喝杯热水，想想那些被遗忘的历史，看看那些被晒裂的土地，你会发现，原来把你困在这格陵兰岛边缘的，并不是啥猛兽，而是你自己，和这片土地之间，那一层厚厚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巴里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