柘荣,这地方真不像个教科书里写的“名胜”,倒像是老家那搬不动的旧土坯房,腿脚筋软,一迈就晃。 刚下飞机,脚底刚沾到那发黑的柏油路,隔壁村村民手里的蒲扇就扇过来了。三都镇那家“家氏饭店”,老板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头,讲话嗓门大得像敲鼓,热气腾腾的卤肉吊在锅里,汤白肉红,那香味子顺着烟管钻得人鼻子发酸。刚坐下,老板没急着上菜,先给你倒了一碗咸得发苦的咸菜汤,说这叫“先苦后甜”,再端上来那盘拉皮,盘底还垫着几块红砖。

这哪是吃啊,分明是跟邻居家孩子一般见识,硬气得挺。 到了下午,天刚蒙蒙亮,林子里就透着一股子凉意。往北走,穿过那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古榕树,就能看到三都古村。

这里的房子真有意思,大多是土坯房,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头,屋檐下挂着风铃铛,风一吹,叮当响,像是听到了千年前的故事。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巷里,脚底是湿漉漉的,伸手就能摸到青苔。村口那棵红杉树,树皮皲裂得像皲裂的老脸,枯枝垂下来,有些枯叶还在风中打着旋儿飘。路过这里的村民,大量都眯着眼晒忒阳,手里拎着刚摘的野花,哪位家杀猪的声音都飘得那么清楚。 三都的船是出名的,但这不就像个摆设吗?去趟蓝田湾港,坐那艘旧的竹筏子,竟然还带着那种塑料感。船舱里凉飕飕的,手里摇着蒲扇,看着前面那艘庞大的货轮在滔滔江水里开过,又转了个弯,消亡在朦胧的水面。船夫大叔讲起那艘船的历史,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倔劲,说这船是祖辈的,派了二十多年,连个木头都没换,船员也换了三代人。船票只要两块,这价格真让人心里发毛,认定是不是在天上掉下来的?坐在船里,看着两岸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,再变成废墟,那种沧桑感比任何电影都震撼。船到码头,那船票被扔在水面,风一吹,就飘远了。 傍晚时分,空气终于热乎起来。逛完三都,得回镇上吃晚饭。柘荣的水,不是那种滑腻的汤,是那种带着涩味的淡水,喝一口,喉头上下滚动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镇子里的聚宗堂,是个老建筑,推开门,里面全是木头梁柱和青砖,墙上挂着一幅“中国十大名楼”的匾额,上面的字别看有点不清楚,但那种气势是挡不住的。旁人都喊它“竹楼”,可没人知道这“竹”字如何来的,只晓得它比任何高楼都庄严。在那屋子里,能听到不知多少年的故事,那声音像是从历史的深处直接钻到鼻子里的,你不信,自己听听,就知道那是确实。 晚上的夜生活,好办得挺。在镇上转悠,买点吃的,逛逛广场。柘荣人尤实际上在,不像城里人爱搞虚头巴脑的,买东西就是图个价实。

那家“家氏饭店”的卤肉,烤得滋滋冒油,咬一口,肉香直冲天灵盖,配上那碗咸菜,再喝碗热腾腾的,浑身都酥了。坐在街边的石凳上,看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听着隔壁邻居的狗叫,认定这日子别看过得紧巴,但心里是踏实的。 行山,是柘荣最大的特色。但这山,不是那种让你逛一逛就忘的大山,得咬牙冲进去。去白叶山,得从那家“家氏饭店”的老板家里走。他劝你,山路陡,腿脚催不住,得先歇歇。

实际上这饭店老板也是个精明的,知道你是冲着玩去的,却也不害你。你跟着他走,绕个点,再绕个点,山路越来越陡,风声也越来越大。最终气喘吁吁地冲上山顶,眼前豁然开朗,白叶山的松林像绿色的波涛翻滚着,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泻下来,金灿灿的一片,让人认定整个人都亮堂了。 下山,得走回老路,那走不动的路,还得挑个空儿。走到村口,看到那棵红杉树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讲话。

那一刻,感觉整个人都轻了。回柘荣县城,看那大榕树,叶子大得吓人,遮天蔽日。走在树下,脚底是软的,心里是静的。 柘荣,这地方,比那些硬指标、那些高大上的标题都真。它没有那么多夸张的形容词,只有实实在在的泥土味、汗水味、人情味。就像那碗咸菜,咸得发苦,但那苦劲一咽下去,心里头就踏实了。

这里的人,别看讲话慢条斯理,做事滴水不漏,但他们对地方的感情,浓得化不开。你不是在旅游,你是在回家。